• 红粉骷髅(上) - [作品]

    2007-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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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沉的暮霭有若烟笼雾绕般,将陈旧失修的宅子托得若隐若现,浑不像人间实体。远望山岭间,只见得三三两两人家的炊烟直上云霄。

    蒲书生站在宅子前,斑驳的匾额上朱色的漆字已剥落得残缺不全,依稀能辨出“骆府”两个楷字。

    “终于到了。”蒲书生欣慰的想道,一边卸下了沉重的背囊提在手中,一边拍打着酸痛的双肩。背上这百本的书卷走上数十里崎岖的山路,任铁打钢铸的人也必然身倦体乏,苦楚难当。

    伴随“吱呀呀”的痛苦声响,大门艰难的被打开。门闩年久未用,被风吹雨淋蚀成了朽木。扑头盖脸的灰尘簌簌的跌下来,蒲书生慌忙闪开。院中几只沉睡的夜鸟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了美梦,振翅扑喇喇的没入了夜色。

    走过荒凉的院子,进了一间内室,蒲书生点亮蜡烛环顾房间。虽则荒废多年不沾人烟,房中布置却依然井井有序,只是被衾纱笼俱都蒙上一层白色的灰衣。这房中布局,颇似个女子居所。想来旧日主人在时,这房间中也是精细蔚然的打扮。

    蒲书生走到书桌前,伸指在尘封的桌面上划了划,便现出两道有若刀刻般深深的痕迹。推窗往后园望去,正看到一团蓬勃茂盛的植物静静的立在中央。借着微弱的灯光瞧去,虽不怎么真切,却也辨出是一株枝叶浓翠的夹竹桃,在这清冷的季节,竟然也挂着些桃红的花儿。那无数的枝条正像一枝枝倒悬的柳枝,但却比柔若无骨的柳枝倔强坚强的多,只是硬生生默默的站着。

    一株花木能生的如此高大,这宅子的旧主想必花了不少心力维护。蒲书生揣测着,拿出抹布尘掸,开始擦拭扫除室中的灰尘杂物。烛火微摇,映照着他一个瘦长身影。不时有烛花爆出来,引起几点火星明灭。

    几刻钟后,蒲书生长吁一口气,端端的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望着影子憧憧的窗外。

    此地倒是个研习经纶的好去处。说起来自己真要感激那萍水相逢的知己骆行知,慷慨的将这方祖宅让与自己居住。潦倒落魄之际,能遇上如此古道热肠之人,真是自己的造化。房子虽破旧了些,但略加修饰,却也是个堂堂皇皇的所在。

    想到此处,蒲书生不禁哑然失笑,自己一介穷生,有一寒室陋舍容身即可,又计较什么排场,当真是酸腐的可笑。此地再不济,不也好过自己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况且,这处僻静清幽的地方,不也好令自己心无旁骛的苦读诗书,一雪几番落第的耻辱?

    眼前浮现起身在故乡时乡老鄙薄的眼神和无知孩童的嘲讽,蒲书生甩甩头,将纷乱的思绪抛到脑后,从背囊中拿出笔墨书纸,就着灯光瞧起来。

    一茎弱灯,一只秃笔,一沓烂纸,一盒淡墨。

    风起了,园中夹竹桃摇曳生姿。斋中蒲书生浑然不觉,只是抚卷研读。猛听一只硕大的灯花爆开,洒的桌上书上尽是,蒲书生惊了一下,忙不迭跳起来甩灭。却不妨肘子撞在笔架上,悬靠着的笔管滚动两下,蒲书生欲待去抓,时已不及,眼睁睁看着笔管向地面落去。

    刹那,一只藕也似的臂膀从青砖地中凭空伸出,拈住了笔管。一粒浓墨滴下去,穿过那只手臂,摔在地上,瞬间渗开了。

    每到春江水暖的季节,慵懒的情愫就如拔节的笋子,一波一波的涌上身来。红玉小姐掩了手中《列女传》,思量道:“古时尽有巾帼英烈。花木兰,梁红玉,都是不让须眉的人物。可惜我却只能困守闺中,绣那无用的布匹。”

    神往中不免怅惘起来,越发恹恹的提不起精神。算下时日,丫头月晴归乡省亲,今天也该回来了。二人名为主仆倒似姊妹,少不得吩咐管家林伯留意着些,便起身往前厅走来。刚穿过一洞月门,却听到假山石后传来一阵低低的吵杂声。

    一个男子道:“月晴,半月不见,可让我想的慌。”

    另一个声音却是丫鬟月晴,惶急的道:“少爷,求你莫要这样。”

    男子笑道:“你今日从了我,日后机缘巧合,我自然向姐姐求了你去,到时你就是堂堂骆府的少夫人,不好过现在做丫鬟伺候别人强?”

    月晴默然不语。红玉心中怒火上涌,走过去道:“惫懒小子,在外胡闹就罢了,欺负到自家人头上了。”

    那男子正是红玉同父异母的弟弟骆行知。冷不防红玉出现,慌忙放了丫鬟。看清楚周围再无他人,腆着脸道:“我看月晴左右无事,陪她聊聊,姐姐你不在房中休息出来作甚。”

    红玉虽然恼怒但也无计可施,明知父亲不在家中,自己也不能拿他如何。转眼见骆行知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厌恶之情顿盛,说道:“你莫以为偷拿帐房的钱出去厮混之事就无人发现。世上的事做的再隐蔽,终究要被人知道。待爹爹访友归来我禀明爹爹,看他如何处置你。”

    骆老爷家法森严,最恨子弟纨绔嗜赌。骆行知正嬉皮笑脸的东张西望,闻言一愣,眼珠骨碌碌一转,换了副谄媚神色道:“姐姐饶命,姐姐饶命,行知一时糊涂办了错事,以后一定潜心悔过。姐姐饶了行知吧。”

    说罢连连弯腰作揖。红玉见他怕了,口气软下来道:“日后再让我看见你举止不端,定去爹爹那告你一状。”

    骆行知答应着回了房,心中闷闷不乐。叫了小厮,拍马往市集上寻乐去了。

    经过这番变故,红玉小姐心中也没了兴致,对着月晴说道:“以后少爷再疯疯癫癫,你莫要理会他。”

    过得几日,倒是平安无事,这日月晴捧着一只盒子走进来道,“小姐,这是江南之地奇草碾造的胭脂,月晴特意买给小姐的。”

    红玉嫣然一笑,抬头透窗望去,正见到骆行知指挥着两个家丁搬进一株硕大无朋的夹竹桃,植在园子正中。骆行知抬头望见红玉,擦擦额头上的汗水道:“前几日得罪了姐姐,行知心中好生不安。恰好见市集上这株花儿开的正艳,买来给姐姐赔个罪。”

    红玉见他汗湿颊背,忖道:“他若是知错,从此以后能够收敛心性,也是骆家的一件幸事。”便道:“日后莫要再顽皮就是了。”

    “是。”骆行知恭恭敬敬的鞠个躬,转过身去,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来。

    那手臂执着笔管缓缓升起,一个人影仿佛从砖缝中钻出来一般诡异的立在蒲书生面前。却是一名美丽的女子,肤色奇白,鹅黄烛火映着她的绝世容光,当真如粉雕玉琢一样。

    蒲书生不禁看的呆了,猛想起荒宅多鬼魅的传说,也是他胆子奇大,正色道:“姑娘是哪小姐,深更半夜孤身到陌生男子房中,太不自重。”

    女子笑道:“你这迂腐书生,枉你还是读圣贤书的,却也这般的不开窍。这屋子又不是你家姓名,男子来得,女子便来不得?”

    说罢轻盈盈往桌上一靠,顺手抄起一本书翻了两页,哂道:“还道是大道经纶,原来只是些糟糠八股。”

    蒲书生说道:“你懂得什么。八股是入仕之途,正可光耀门楣。”

    “入仕入仕,只是养就一个要面子的书呆子么?相比这无味的书本,我倒有无数有声有色的故事可以讲,你想不想听听?”

    蒲书生将信将疑的说道:“你且说说看。”

    女子道:“俗世眼中,无不道虎狼无良,却不说世间最难测的是人之本心。你识得他笑面,却见不到他心中恶念。因此白白丢了性命的,正不知有多少。我在幽冥中认识有一姐妹,才情奇高。谈古论今,不输男儿;琴棋之艺,不在话下。只可惜天妒红颜——”

    女子口才绝佳,那故事又跌宕起伏,娓娓道来,蒲书生直听得心旌神摇,恨不得立刻知道了结果去。

    恰在这时,鸡鸣五响,天边堪堪泛出鱼肚白来。女子望望天色道:“我该去了,明日再讲罢。左边柜中有一暗格,里面藏着我的旧时之物,可做我曾住于此地的明证。”

    说罢嘻嘻一笑,烟也似的飘浮到半空中凝止不动,影子变得淡起来,仿佛溶化在空气之中,渐渐泯然消去,不留一丝痕迹。

    蒲书生向柜中摸去,果然在夹层的暗格中寻出一个盒子来。盒中胭脂和了灰尘,已变成了黯淡的暗红色。

    从那日起,女子每到子夜时分便现身出来,与蒲书生嘻笑怒骂谈论故事。她虽是女子,见识却是广博源远,妙语连珠,时时斗得蒲书生哑口无言败下阵来。蒲书生也浑然忘记两人份属异类,只感到枯斋之中,有一个知己伙伴,无穷无尽的逍遥乐趣,也不愿再分神去想那许多的俗世观念。

    只是每到鸡鸣时分,女子便化作轻烟隐去。含香而来,留香而去。

    这日难得的秋阳明媚,蒲书生信步踱进后园。风吹着幽香,蒲书生心中一动,来到那蓬夹竹桃旁,耸鼻一嗅,果然与晚间女子的香味一样。端详竹下土壤,园中俱都草枯树萎,唯脚下三尺方圆泥湿土润,却也是寸草不生,只一株夹竹桃浓翠欲滴,欣欣向荣。

    土下定有古怪。但若那女子真是花妖,掘开去岂不是伤了灵根?蒲书生踌躇再三,忽然手背上微微搔痒,原来那花瓣上爬满蚜虫,有几只爬到他手上来。

    蒲书生甩了甩手,主意拿定,寻了一个锄头掘将起来。那泥土甚是松软,越掘越湿,油油的几乎有泥浆流将出来。太阳普照,园中却无一点一滴的暖意。

    挖到三尺有余,一只厚厚包裹的油布囊从土里露出来,蒲书生揭开来看,裹着的是一副骨骼森然的骷髅,然而颜色却是怪异的粉红。

    像极夹竹桃花瓣的颜色。

    “月晴,你瞧我这脸色,是不是日渐没有神采?”红玉瞧着镜中面庞忧心忡忡的问。往昔红润的面颊,变得如几案上的宣纸一般苍白。

    月晴一边轻柔的梳着红玉缎子一样的长发,一边说道:“小姐多虑了。依月晴看来,小姐不但皮肤细滑,颜色也清新晶莹,就如同海贝的里子般光彩。”

    红玉愁眉稍绽,说道:“你这小妮子专会耍嘴。这段时间少爷没有再为难你吧?”

    月晴嘻嘻笑着说:“有小姐撑腰,少爷不敢来,月晴也不怕他来。”拿起胭脂盒打开盖子,露出粉红的脂粉来,一股醉人淡香随之在房中漾开。月晴用帛巾蘸了蘸,却盯着那一抹红色犹豫起来。

    红玉诧异的问道:“月晴,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月晴如梦初醒,收摄起心神轻轻在小姐脸上搽着,说道:“月晴是在想,万一小姐越来越漂亮,有朝一日会不会嫌月晴丑,不要月晴伺候了。”

    红玉瞅着镜中的妆容,在月晴巧手之下逐渐有神了许多,笑道:“你倒是越来越乖巧。你我情同姐妹,除非来日老爷寻到个厚道人家嫁了你过去,否则我便是死也要你陪伴着我。”

    月晴的手一抖,那胭脂盒哗啦跌下去,洒得一地都是红斑点点。月晴手忙脚乱的掏出手巾去擦。红玉笑着摇摇头道:“你也不必这等样子,仿似嫁不出去的闺女一般。收拾好赶快出去吧,我要小憩一下,最近不知为何身上乏的厉害。”

    月晴团了手巾,心神不宁的出了小姐房间。不知不觉走进后园,心头又羞又愧,情急之下,躲在一堵假山石后暗泣起来。忽听得脚步声传来,忙随手将手巾往水塘中一丢,匆匆去了。

    红玉一觉醒来,推开窗,灿烂阳光洒进来,照得好生刺眼。眯起眼睛望去,瞧见管家林伯在池塘边躬下身去,垂首观察着什么。老人家年纪大了,总有些孤僻,常常一个人呆着长吁短叹的。

    红玉抬高声音问道:“林伯,有甚么事么?”

    林伯仰起头说道:“回小姐的话,没什么大事,只是这池中的鱼死了几尾。”

    红玉应了声,环顾园中,那株夹竹桃开的正艳。说也奇怪,自从植在园中后,树上花苞越增越多,花期竟似乎长得无穷无尽。

    一阵风起,卷着一股刺鼻腥味扑鼻袭来,红玉胸口被烦闷一滞,掩口咳了两声,翻开手看,却见一片殷红。

    红玉呆了半晌,外头阳光似乎突然灼热得不可忍受起来,脑中一昏,仰身摔倒在地。


    历史上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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