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追镜-给曾经有梦想的人 - [心情]

    2007-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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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镜

    ——给有过梦想的人

    也许有一天,你也会在惘思峡中看到那艘船。

    一、

    惘思峡,一边是险山恶水,一边是风华雪月。

    一艘宏伟楼船停楫中流巍然不动,船上灯火通明,照见江中黑色江水湍湍急下。船中铮铮传出琴声几许,似有无尽难断愁绪。

    忽听上游江面一阵呼救声,众船工抛索撒网,连拖带捞,救出四个打扮各异的溺水人。

    一名侍儿指挥丫头给四人换上干衣,笑着问道:“不知四位贵客怎么称呼?”

    其中一个长相白胖的人指着自己说道:“我是算盘子,这三位分别是书页子,锄头子,刀兵子。我们为寻圆梦宝镜相偕前来,不想座船触了礁石,幸而偶遇贵公子搭救,着实获利。”

    侍儿道:“诸位稍事休息,喝杯热茶压压惊。我家公子沐浴薰香后自来拜见。”

    说罢退去。四人环顾屋子,但见雕梁画栋,玉屏锦帐;凭窗而立,可见曲栏朱槛,精美绝伦,是一处雍容华贵的所在。

    书页子赞道:“好个风雅之人。方才我在水中挣命时就闻听到公子琴声,情韵悠扬,真乃天籁之音。锄头兄,你可曾听到?”

    “我口鼻中浸的都是冰冷江水,记挂着自家性命,哪有心思去想什么琴声鼓声。”

    其余三人闻听,露出鄙夷神色。

    “哈哈,锄头子先生果然真性情。”随着一声长笑,一个翩翩佳公子走进来。

    四人忙致谢救命之恩,公子一一谦让。坐定,公子正色道:“闻听诸位为圆梦宝镜而来,正与我是同道。诸位瞧这惘思峡地形怪异。往南,是一片氤氲之气,苍苍茫茫,仙境一般;往南,却是黝黑一团,宛若地狱。不知哪边是圆梦宝镜在处。”

    书页子道:“我闻听公子琴声内含幽怨,是否正为此事困扰?”

    公子点头道:“书页兄真乃知己。若说圆梦宝镜在南岸,想那瑶草琪花必伴毒虫、倚绝崖而生,谁敢说她又不是?若说在北岸,却不尽符合她宝物超凡脱俗的身份。我欲择其一觅之,又怕有所错失,可叹,可叹。”

    这番话正中四人心事,俱都点头称是。

    公子察言观色,道:“我有一议。我等各持己见,分行两路,到这两岸的终极处看一看。结果如何就各安天命,也强过困守此地,如何?”

    四人称善道:“公子所言极是。”

    “不知诸位谁愿意往南,谁愿意往北?”

    无人言语,锄头子看看众人道:“我去南岸。”

    公子笑了笑,把目光瞧向体格强健的刀兵子。

    “俺是粗人,行军打仗惯了,吃苦受累是家常便饭,我就去北岸走上一遭。”

    公子拍手道:“两位都是妙人。书页兄和算盘兄意下如何?”

    书页子沉吟不决,算盘子抢先道:“我是个俗气的生意人,只知坐地起价,欣赏不了北岸风光,愿去南岸。”

    “那书页兄就是北行壮士?”

    众人齐齐望着书页子。书页子心中虽懊恼犹豫之下让精明的算盘子抢了先机,却不便拂逆众人意思,点了点头。 

    公子拍案而起道:“既然如此,就请整装蓄势,等明日江水流缓之际就行出发。来日不论成败,依旧在此聚首。”

    五人举杯,一饮而尽。

    二、书惑

    北岸,恶鸟枭鸣,孤猿凄啼,荆棘林中全是犀利的尖刺纵横狰狞,黑压压的延伸消融在天际的淡墨轻云中。

    书页子边划船边扭头向南岸望,心中犹疑不定,只觉得这两岸虚实,委实难以取舍。踌躇中手下划的慢了,待得踏上岸时,刀兵子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参天从林中。

    越想越悔,正在自责,一只怪鸟在额际振翅飞过。书页子吓了一跳,忙循着刀兵子砍出的路径行去。

    道上泥泞,跌跌撞撞行了不知多远,眼前现出两个岔道,一般的都有枝断叶落,看不出哪一条才是刀兵子留下的。

    书页子在岔道前踱了几个来回,不知道该走哪边。回头看看,来路已经被疯长的灌木遮盖住了,这是一条只能前进的路。

    忽然悟到,这岔路真如昔年从文从武难做抉择一般。自己满腹经纶,到了这恶林之中,却全无用处。反不如习武的刀兵子势如破竹来得干净利落。莫非自己那时就已错了?假使是错,那中途改行从武岂不也已晚了,这一生不是就此荒废了么?

    不对不对,自己固然不擅长走这坑洼的林间道,但也不像锄头子那般恶俗,不像算盘子那般市侩。今天不过是时不我予,怎么可以妄自菲薄。

    左文右武,我就向左边走吧。

    想到此,就朝左边道路走了进去。走得两步又想到:“如果错了,该如何是好。那不是在错路上越走越远,再也回不了头么?”

    思绪纷乱,行进的速度越发慢了。却不知,从踏上左边道路起,随着他的亦步亦趋,造物之手已经在倏忽间撷去了无数道的前途,留下一条愈走愈窄的道路。

    在惊惧中终于将岔道抛到身后,仰望头顶,茂盛树盖遮天蔽日,只泄下几线阳光照亮道路。书页子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来,抚摸着酸痛的双腿。这般苦楚,比悬发刺骨的读书都要强烈的多。

    想到读书,书页子混沌的脑海中透出一丝亮来。书中自有那金光灿然的黄金之屋,自有娇艳柔弱的如玉红颜,这些个的圣人之训正指明开阔的前景。

    这样一想,书页子轻松许多,前方就算再有几次岔道,自还有四书五经六道七韵八脉九幽十类诸般故事用来作伴慰藉。他心中得意,早忘了艰险跋涉,悠悠的吟起诗来。

    走到后来,路边荆棘藤蔓已经纠结缠绕在一起,书页子虽然身形瘦削,却也再走不过去。回头时,来路淹没在繁盛的植物中。一只飘散着书香的枝条伸过来,缓缓朝着书页子胸口刺了进去。麻木的身躯犹未感觉到任何疼痛,知觉已如脱茧的飞蛾毫不留恋的离体而去。

    林中响起阵阵拨拉之声,渐聚渐多,书页子的呼救声湮没在一片嘈杂中。无数以梦想为食的恶鸟升上观心之森万古凝云的半空,犹如一张翻卷开的书页,将逝去的激情带向不复再来的过去。

    三、止戈

    刀兵子性情直爽,既然拿定主意要走北岸,三下五下就划到岸边,抽出佩刀左右劈斩,往林中直行。荆条棘刺众多,所幸他披挂着钢甲铁衣,全不受阻挠。

    走了一会,身上逐渐沉重起来,刀兵子喘了两口气,把甲胄脱去,让在闷热中呆得太久的身体享受一下轻松清凉。无休止的战争让人变成了惊弓之鸟,只有在这片肮脏却宁静的树林中才可以暂时放却厮杀的念头。环境再恶劣,也比在战场上每天枕戈待旦,担心随时会丢掉脑袋好的多。

    有惊鸟飞起来。有过军旅生涯的人都知道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刀兵子趴下来,把耳朵贴到泥泞中。

    他听到泥土在贪婪的吸水,树根在蓬勃的生长。还有一种熟悉的响声,就像巨大的鼓槌敲在饱满的鼓面上,那是湿透的牛皮军靴发出的脚步声。随即,一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从树丛中转出来。刀兵子跳起来,握紧武器。

    来人似乎没预料到会碰到人,警惕的弓起了腰脊,手哆嗦着抽不到腰间的刀,慌乱中无助的用手遮挡住脸庞。

    刀兵子哑然失笑,这人看似孔武有力,却胆小如斯,单是杀气已吓的他魂飞魄散。油然而生的骄傲感让刀兵子舒适无比。这是个残暴的世界,越马仗剑为的什么,不是为让越来越多的人臣服于己么?

    刀兵子喝道:“抬起头来。”他要用目光检阅他的战绩。

    来人战战兢兢的放下手,露出挂着惊恐的肮脏面容。旋即,刀兵子的笑像寒夜屋檐上的冰凌,凝结在脸上。

    那分明是他自己。

    钱塘潮一般的喊杀声惊天动地的在森林中奔涌,兽嗥禽啼伟干虬枝化做敌人的讨伐喊杀旌旗刀剑铺天盖地的向刀兵子扑来。刀兵子惊惶的看着四周。

    来人却直起腰走过来,铠甲上的铁片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叮叮声。残忍的笑换去伪装的畏惧,他用毫无感情的语气讥嘲说:

    “你怕吗?你斩将破阵所向披靡,要做纵横天下的将军。可是你表现的再勇敢坚毅,也掩饰不了自己内心的脆弱怯懦。你握紧了锋利的刀刃不敢放手,夜难成寐;你恐惧,你惶惶不可终日,每天都在担忧见不到明天初升的太阳。”

    林中叶涛阵阵,来人侧耳凝听。

    “你听,这是刀刺入骨肉的声响。敌人摸进了你的营帐,你从夤夜的噩梦中醒来,正看见敌人闪亮的刀锋。你甚至来不及擦干额头上的冷汗,只能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喉咙被穿透。”

    刀兵子汗水涔涔而下。他想抬起手去擦一擦,却从心底泛起一阵虚弱无力。

    “你的战马在乱军中践踏过的人中,竟然有你竹马相交的伙伴;孩童因为你的杀戮失去父母,在饥饿中死去,成为秃鹫的食物。搜索下你的记忆吧,关于战争,除了惶恐,内疚,你还记得什么。”

    “至少我是个强者。”刀兵子眼神空洞洞的说。

    “战争永远不能让你成为强者,就算你战无不胜,你却赢不了自己。”

    人影鬼魅般的笑起来,在笑声中举起刀,向自己颈上带去。

    刀兵子感觉到林间的风从喉间的伤口钻进去,发出尖利的呼啸。紧接着看见自己的血高高的飞起,飘散在不见天日的森林中。

    伟岸的身躯轰然倒地。

    我这是为何来,又为何往。

    一缕阳光直下,白芒虹影中,翩然闪过童年伙伴无忌嬉戏的身影,有初恋情人绽放如花的笑靥。童年的刀兵子站在渐渐无神的瞳孔里,恐惧的望着凶手手里的凛凛长刀。

    四、观我

    南岸,淤积化泥的桃瓣鸟骨,吞吐出滃漭的云气雾瘴千载不散。峡中望去,只见一片云蒸霞蔚,七彩斑斓,浑不似人间景象。

    算盘子踩着松软的沙土,嗅到沁人心脾的花香,心情舒泰,暗自忖道:“四人之中,刀兵子和锄头子一个莽撞凶蛮,一个粗鄙不堪。唯有那书页子倒是个有见识的,只可惜性情迂腐,优柔寡断,难成大器。算来算去,这场探险我有大半赢面。”

    想到此,算盘子看看前方开路的锄头子,说道:“锄头兄,你这一生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锄头子道:“我每日忙碌歇息时,便枕着农具看着天边想,为何王侯将相能够骑着高头大马、身着狐裘大氅,招摇过市。而我,却只能埋头种田,跟薯草蜢虫为伍。所以我梦想有朝一日能够富甲一方。”

    算盘子肃然起敬,道:“没想到锄头兄有此鸿鹄之志。”

    锄头子乐呵呵的道:“我想那些个富贵子弟不过是身当其地,生逢其时。什么学识算计,功行精进,都是拿来蒙骗我等的噱头,无用的东西,难道当真能靠这些换来高位豪财?”

    算盘子心中念头动了一动,却不语。

    锄头子问道:“算盘兄呢,瞧你衣衫华贵,体态雍容,坐拥家中就有万贯财入,还有什么不称心如意的?”

    算盘子摇头道:“从小我也有如锄头兄般的梦想,如今实现了,却不曾再有目标,不知以后该当如何是好——”

    “嘻嘻嘻”,道旁溪水中传出一阵悦耳的笑声。几个只有五六寸高、全身莹白的小人从清泠泠的水中钻出来,身体周围环绕着一团朦朦胧胧的水雾。

    “梦想之灵?”

    传说梦想之灵是守护圆梦宝镜的精灵。算盘子忐忑不安的问道:“几位仙灵可否指点我们找到圆梦宝镜?”

    精灵又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说道:“请随我们来。”

    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功夫,两人喜出望外,追随着精灵逆溪而行,到了一个飞泻的瀑布下,踏着湿滑苔藓,冒着蓬蓬水雾,进入到一个临渊的凹地里。那里耸立着一个石几,却看不到几案,只有一团梦幻般的光晕微微浮动着。

    “这便是能实现世间人梦想的圆梦宝镜。拾起她,她就会帮你满足一个愿望。”精灵们手拉着手围绕着石几旋转,她们的身体在光晕映照下变得晶莹剔透。

    锄头子上前去拿,手指却穿越那团光晕,触摸到光晕背后隐藏着的粗燥岩石。他伸手去捞来捞去,那光晕却始终如虚体一般,在他指间无情的流落开。

    引路精灵在水间的鹅卵石上跳来跳去,说道:“圆梦之镜不属于你,即使强求,也不过是镜花水月,说散就散。你把希望演化成了奢求,这是一场世上最大的悲剧。”

    算盘子半喜半忧,试探着用手指轻轻一挑,入手却是轻柔绵软,那光晕应手而起。一股暖意顺指尖流入,传遍四肢百骸。

    “宝镜,我怎么才能拥有一个永远的梦想?”

    算盘子微笑着,等待着宝镜的回答。

    良久无声,锄头子在懊丧中抬起头,推推算盘子,却发觉他已化成了石像,嘴角还挂着笑容,似乎沉睡在一个充满期待的梦境里。

    “圆梦之镜帮助他寻到了梦想,从此他只记得身在此山,离开了欲望缠绕。”

    精灵们拍着手欢快的笑,同圆梦宝镜一起消失了。

    锄头子掬起一捧清水扑在脸上,喝了口清甜滋润的溪水。前方林中升起袅袅炊烟,遥遥闻到鸡鸣狗吠,一派升平祥和之气。他起身走近了静谧的山谷,阳光照耀着宽厚却微微佝偻的脊背。片刻后,炊烟依旧,人却溶解在空气里,再也杳然无闻。

    六、

    檀香炉散出袅袅烟雾,缭绕在船舱之中。侍儿道:“公子,恐怕那四位不会再回来了。”

    公子起身走到船沿落锚处,望着粗有合抱的链骨,道:“我熔梦州铁而炼锚,实想有朝一日,寻圆梦宝镜一偿夙愿。不想今天竟处进退维谷之地。侍儿,如果是你,你进还是退?”

    侍儿不答,在疾行江风中给公子披上一袭风衣,提醒道:“公子,临行夫人说道,她会在家中日日焚香祝告,备好温酒热菜等公子返航。”

    公子沉默良久,方叹道:“罢了,罢了。吩咐下去,即时起程回乡吧。”

    侍儿将命令传达给船工,船中响起阵阵欢呼声。公子听着,望着憧憧山峰,默默无语。

    过了片刻,侍儿慌慌张张跑上来,脸儿涨得通红,道:“公子,事情不妙。那锚下的太深,卡到了江石,恐怕要永留此地了。”

    “永留此地?不再有锦衣玉食,软玉温香,长伴这冷月清风而眠么?我纨绔子心比天高,立鸿鹄之志,穷身家之力,最终却徒劳无功,连性命都要输去。”

    想到此,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来。

    侍儿看到,惊疑的喊道:“公子——”

    公子摆摆手,到几案前盘腿坐下,抚琴低歌。

    歌声呜咽,在滔滔逝水中随波逐流,渐渐渺茫无踪。

     

     


    历史上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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