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蛇年 - [作品]

    2006-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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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到老家就去寻大昆,他哥说他去村外一个废弃的鱼塘中洗澡去了。大昆是我的玩伴,虽然辈分比我高,却是我最好的同龄朋友。

    来到鱼塘边,这是农村孩子避暑的乐园。塘底是泥浆,人动一动就卷起一股黄龙样的混水,在塘里雾一般的扩散开。于是水都混浊了,人就在这种浓稠的水中钻来钻去,嬉戏着。

    果然看到正在扎猛子的大昆。他也发现了我,站定在水里,背对着金黄的夕阳,抹了把顺颊乱淌的泥水,我的笑还没在脸上盛开,就看他大昆的下嘴唇突然坠到了脖颈上,五官如橡皮泥一般溶化了,一塌糊涂的耷拉在脸上。

    一个扁平的脑袋从水中探出来,吞吐着血红的信子,狭长的身躯随水波的起伏隐隐的现出来。这位水塘的原住民用它的身躯在不速之客身上绕了三匝。

    至今我仍忘不了那恐怖的场景,一条狰狞的水蛇,和一个因恐惧而显得更为狰狞的面庞。

    泳者发现了这一角发生的事故,惊叫着爬出去,年纪小的孩子哭起来。

    哭叫声惊动了附近犹在收成的大人们,就看到二爷提着铁锨急惶惶的赶到,见儿子的状况,当机立断的挥动铁锨铲去。

    锋利的锨刃划过蛇颈,红色的信子还不及收回口腔,就远远的飞了出去,消失在水中。失去了首脑的蛇身很快软瘫下来,带着一股越来越淡的血水漂浮着。

    二爷甩掉铁锨,背起失了神的大昆飞快的向家中奔去。

    接下来几天大昆家乱做一团,大昆持续不断的发高烧,不清不楚的说胡话。二爷蹲在床前一袋又一袋的抽旱烟;大昆哥匆匆忙忙的骑着自行车到处找医生;奶也跑过去帮忙,拿着只扫帚把子在门口招魂。二爷是鳏夫,家中没有女人张罗。

    我清楚的知道,这个假期我不可能再有玩伴了。

    晚上刮了阵不小的风,对于正在收割的庄稼来说,这是个很危险的信号。所幸雨并没有下下来,我听到爷在房中说,看来麦要赶快割了。

    第二天,我坐在木架子车上,爷拉着我往地里走,爹骑着自行车载着妈跟在后面。不时有人走过,熟络的打着招呼。天气很炎热,人人都带着草帽,那是很精致的手工艺品,由层层叠叠的麦杆编织成,能闻到麦子的清香味。

    到了地头,我坐在荫凉里负责晾茶水。我的饮料是一瓶健力宝,劳作开始时爹就打开盖子。我双手捧好,小口小口的啜着。一边看着大人,一边想着大昆怎么样了。

    爷割麦的动作很熟练,古铜色的手掌伸出去,慢慢的攥住麦根,右手跟上,镰刀轻轻一挂,麦梗就发出喳的一声,断开了。爹割的稍微慢一点,但也比妈快得多。

    看了一会,旁边地里的孩子跑过来说,去抓鱼吧。

    跟他到田里的排水沟,沟中的小坑里满是积水,能看到乌青的鱼背在其中焦躁的摆动着,可能是昨天的大风从上游的鱼场刮下的。

    没了水的屏障,搁浅的小鱼很容易捉。我用草帽在其中奋力的捞着鱼,累得满头大汗,置妈的喊声不答不理。

    成果很丰富,捉来的小鱼装满两只草帽。黄昏时,我坐在高高的麦秸堆上,捧着我的鱼,开开心心的看着家越来越近。三叔赶了上来,高高的伸出手,把两个小小圆圆的蛋塞进我的裤兜里,神秘的笑笑。

    他总是偷偷送我东西,有时候是一只丑陋的知了猴,有时候是一只羽翼未丰的小鸟。

    我好奇的问:“是什么?”

    “蛇蛋。”三叔眨巴眨巴眼睛。

    晚饭时,奶把鱼剖好,用白面裹了,扔进油锅里炸得金黄,盛了满满两碗。我尝了一口,端起一碗向大昆家跑去。

    透过内屋的门缝,我看到二爷一家站在床前,一个神色凝重的老头正给大昆把脉。我屏住了呼吸,只听到大昆粗重的鼻息。

    良久,老头摇摇头,说:“继续用药吧,看他的命了。”

    二爷的老泪立刻垂了下来。

    老头往门口走过来,我转身跑掉了。

    天气很闷热,吃过晚饭,爷把席子被单拿上了平房顶,并排铺开,他是个沉默的人,一辈子只是听奶的絮叨,不曾表达过自己的意见。即使这样,奶依然说他是个倔老头。

    能够看到大昆家昏黄的灯光,和一个佝偻的影子。我摸摸兜里的蛇蛋,温润光滑。路上我已观察过,像鹌鹑蛋,只是没有那么多古怪的花纹。

    也许它不是蛇蛋,只是不知名鸟儿下的;也许——

    我抓起它们,远远的抛出去。蛋撞在树干上,啪的碎了。几只鸣蝉受惊飞起来,撒下几滴尿水,冰凉冰凉的。

    农村的夏夜是蚊虫的天下,我抵抗不住嗡嗡的纷扰,推醒旁边神奇入睡的倔老头,问:“爷,大昆到底怎么了?”

    “吓掉魂了。”

    “那他的魂去哪儿了?”

    “丢了。”

    “找不回来了吗?”

    “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

    “大昆不想回来吗?”

    “可能吧。”

    爷的声音小了,鼾声却响起来。我望着天上不安分的星星们,抵抗不住困倦,迷迷糊糊的睡去了。

    过了两天,大昆家远远飘散出檀香和熟肉味,诱得附近的小孩都聚集来看热闹。几个奇装异服的人不断出入,披着大红大绿的布帛,坠着一条条金黄的丝绦。

    阵阵的铃声鼓声传过来,还有些蚊虫一样嗡嗡的诵经声。我想去看看,奶不让,说怕我不懂事冲撞了大神。

    仪式结束了,我终于得到许可走进大昆家。几名中年男女闷声不吭的咀嚼着油香四溢的猪肉。见到我进来,齐齐的抬起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我心里害怕起来,鼓足勇气朝大昆的屋子望了一眼,只看到一个黑黑的影子默默的照在泛黄的墙纸上。我在太阳的炙烤下感觉到一阵寒冷,转身跑回去了。

    回到家,大人已经出门去割麦子了。我用颈上挂着的钥匙打开门,从爹的书柜里搬出一套套的连环画放在院子里的阳光下。《董永与七仙女》、《白蛇传》、《济公》、《西游记》、《封神榜》都是我的宝贝,在缺电的农村里是我最为私人的娱乐。

    我搬出小板凳,坐得端端正正的看。我留意到一样叫做人参果的药材,能够幻化成不足月的婴孩。人们为了不让它跑掉,就用红色的绳子捆住它的根茎。服了后可以百病不侵,延年益寿。

    我就这样低着头,挂着馋诞睡着了。朦朦胧胧里似乎看到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儿,栓着红色的头绳跑来跑去、、、、、、

    晚上再跟爷一起睡的时候,就凑过去问:“爷,你见没见过人参?”

    “见过,咱家麦地那一块的沟里就有,我还挖过。”

    “我也要去挖。”

    爷用胡子扎扎我,看着我躲来躲去,乐呵呵的说:“好,明儿带娃去。”

    第二天,我拿着种花的小铲子,郑重其事的跟在爷身后。从麦地走过去有几百米是个低洼的土沟,沟沿生满青白的茅草,正中央是一溜各色的植物。

    爷的脸反射出古铜色的光辉,青筋虬曲的手有力的拨拉开丛生的野草,仔细的寻找着。我期待的看着他沟壑纵横的皱纹,希望它们突然舒展开来。

    偶有微风拂过,锋利的茅草叶就伸长了叶体,相互摩擦着,发出沙沙的轻响。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我把特意携带的红线绳在手中攥出了汗,可是依旧没有从爷皱纹交错的面孔上看到有所发现的释然。

    直到爷直起身,捶着腰,把铁锨扛到肩头上,我也随之绝望了。

    爷也无计可施,一老一少沉闷的走上归途。走到一半时,爷突然指着前面说:“看。”

    那是已经被碾成薄片的一段蛇皮,挂着零星残存的血肉,静悄悄的搁置在路中间,等待遭遇下一次践踏。

    可能人参都被一起住在土里的蛇吃光了吧。我愤愤起来,想踩上一脚,却又不敢,只好打消了念头。路过大昆家的时候,看到门口没人,一溜烟的跑了过去。

    回到家,我恹恹的没有精神。奶以为我累坏了,骂了爷几句老不死的,心疼的给我摊煎饼吃。我却对这世间少有的美味也失去了兴趣,窝在床上不肯动弹。

    我不知道该气谁,正好三叔走进来,看到我说:“这小子,几天就晒成黑炭了。”我就在心里恨起三叔了,别过脸不理他。

    我偷偷的问爷:“为什么今年蛇这么多?”

    爷不回答,拍拍我的头,说:“真的变成黑蛋蛋了。”

    半夜里爬起来照照镜子,似乎真的黑了许多,满身叮的都是红包。没有电视,没有朋友,只有黑压压的蚊子,只有屁股上刺痛的痱子、、、、、、我突然觉得一切都难以忍受了。我迫切的想远远的离去,不再呆在这个让我梦想破灭的地方。

    从此我不再去大昆家,也逐渐不再想他。只是从爹妈的讨论中得到他的状况,似乎并没有起色。只要离开这里,一切都跟我无关了。

    一箱健力宝逐渐喝完了,可以割的麦子也越来越少,我的麦假就要结束了。

    临走那天,爹推出摩托车,我迫不及待的往上爬,奶拉住我。

    “好娃,再住几天让你爷送你去吧。”

    “我不要!”我大声的说,挣脱奶的手。

    我头也不回的跨上摩托车。爹交代完事,摩托开动了,渐行渐远。我忍不住回头,奶似乎被风沙迷了眼睛,揉着眼;爷背着手,望着我的方向,身后是家家户户袅袅升起的炊烟。

    模糊了。

    坐在摩托车上,风在耳边呼呼的响,我想起问过爷的话,就问爹:“今年是什么年?”

    “蛇年。”爹的声音很快越过我向后飘去。

    从此我记住,这一年是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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