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觉晓-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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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是一只猴子。曾经的意思有两层，一层是我在一个相当长的时间内是猴子，另外一层是指我现在不再是猴子，不是别的什么飞鸟昆虫，是人。

我的猴子生涯也分为两段，在前半段里，我的生活跟其他猴子一样，掉皮长毛，然后等着它们分叉。偶尔会跟白毛老猴叔谈谈天气，或是思考蜈蚣的腿为什么比我的尖牙还多。这段时期唯一值得炫耀的是我出生时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与众不同。但很快我发现，我的独特出身带给我更多的是痛苦，因为我没有父母。

我在五岁的时候，爱过一只母猴子。她在一群叽喳吵嚷整天捉虱子吃的母猴子里显得那么卓尔不群，她甚至懂得拿一片树叶遮住其他母猴子们袒露的部位，便溺要躲在无猴之处进行——我这么说不是因为我偷看，只是因为我知道，我想知道的时候就知道了。

我想我是有些视觉上的洁癖，才让我对她萌生了初恋。我不止一次的幻想过，我们应该在一片铺满宽芭蕉叶的绿草地上，夕阳斜照，我们金黄的毛发在微风中纠缠飘扬，一起嚎叫，度过我们的交配之夜。

我做了这个梦很久，久到我能记得我在梦里做梦又梦到了什么。老猴叔说，梦想就是拿来梦的。老猴叔做了一辈子的梦，就是想做一回人。老猴叔还说，白日梦不会成真。所以我都在晚上做梦，而且我尽量不喝水，生怕入睡后被夜尿憋醒，会因为看不到她而猴急。

她的家在水帘洞中。传说花果山出过一个英雄，跃过瀑布开辟了一个仙府洞天，就是这个地方。我住在山里，传说花果山出过一个英雄——就是那个英雄出生的山里。

我住的山上有个峰头，怪石嶙峋苔藓斑驳，听说是不知哪一年从西方飞过来的，所以叫飞来峰。我很疑惑不解，是什么原因让这么大块的石头从家飞走，不远万里来落到花果山里。我问石头，石头不说话。我问了一次又一次，它不理我。其实我只是为了问而已，就像我为什么要从石头里而不是从水里果子里蹦出来的一样，许多事没有答案要好一些。

我慢慢习惯坐在飞来峰顶，喝着清冽山泉，享受疾走山风。看着天空，我会想自己像一只蚂蚁。

我的名字叫做无名。起这个名字是相对我四位兄长虎背熊腰的形象我太纤瘦，又不大喜欢交际。我最大的爱好就是躲在角落看一只迷路的蚂蚁在纵横的沟壑里打转，它转了五百年，我就看了五百年。直到有一天我忍不住俯下身去帮它，然后我就离家出走了。

我现在的家叫花果山，我选这里为家是因为那天我在旅行途中碰上了一片积雨云，我睁不开眼睛，在云山雾海里闯荡了半天终于看到了一些闪耀的红色灯光，等我落下来时我才知道，原来那些红色只是一群猴子的屁股。

后来我知道这个地方叫花果山，我没有继续飞走，我告诉自己我很累，我想留在这里看清溪流水，看草长莺飞。在异乡落户不是件容易事，过了五百年，我才克服了水土不服，适应了这里四季更迭冷暖变换；再过五百年，才有大胆的鸟儿和调皮的山鼠在我身上作窝；不知多少个年头后，当我需要冲场清凉的雨水澡才能想起自己来历的时候，出现了第二只特殊的猴子。

第二只特殊的猴子的意思是特殊的猴子里的第二只。这个叫东瀛神洲的地方盛产猴子，漫山遍野全是红灿灿的光屁股。但是称得上特殊的，五百年前我见过一个，他带给花果山一场夙世浩劫。五百年后我又见到一个，他目前唯一能带给花果山的，是排泄物。

那只臭猴子总在我身上爬上爬下，猴毛搞得我浑身发痒不说，还随地大小便，爬到我头顶睡大觉，或是望着天空云卷云舒发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这情景让我想起那只迷路的蚂蚁。

很久以前的一天，蚂蚁在如来掌间绕，我轻轻拨它一下，它顺着出路奔去，我目送它一路爬到殿门，再有一步就走出这个困扰它五百年的迷宫。

这一天是五百罗汉听经的日子，殿中香雾缭绕，殿前尊者宝相庄严，静候朝见。

佛号响起，罗汉们排着队踢着正步走进来。而我的眼神，跟着伏虎罗汉的脚步一起，落在了惊慌失措的蚂蚁身上。

迦叶丢了手中花，拈起蚂蚁。据说他成佛前失恋时对着一朵花一边拔花瓣一边念叨，她爱我，她不爱我，她爱我，她不爱我——拔了七天七夜，那朵曼陀罗花无穷无尽，终于迦叶窝在埋到脖子的花瓣里悟出众生皆苦业海无涯的玄机，大笑三声后，饿死了。

它有一劫，佛已在指间困它五百年，奈何难逃此数。迦叶连连叹息。

不——西天中响起一声痛喝，一点荧光从如来掌中飞出，投向东天。

每年冬天，下很多雪的时候，我都会坐在石凳上，看着水帘洞外恹恹的瀑布，想起来我的前生是仙人。

所谓仙人，就是不务正业就有吃有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一种职业。我曾经以这个身份为荣，因为出去混的时候说上一句：我的老大是“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大帝”。很拽。

所以在遇上他那天之前，我到下界闯荡江湖无往不利。那天跟今天不同，是个艳阳天，我借二郎神的天狗在欺负一只凡间的公狗，等我打个瞌睡醒来后，面前只剩天狗的脖圈，还有一条握在一只肮脏毛爪中的狗腿。

接下来发生的事被称为第二次仙凡战争的导火索，并记入仙界史册，标题是一只狗腿引发的战争。

如同今天我静静的坐在这里，我就静静的看着他在跟人搏斗时伸长舌头，在无聊时咬指甲吮手指，在无计可施时抓耳挠腮。然后有一天，他手持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如意金箍棒，站在凌霄殿上，身后躺了一地的天兵天将。

金冠玉饰的玉帝坐在那个很高很高的位置上，冒着虚汗说，妖猴，你动一动，花果山生灵涂炭。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犹豫，就像我不知道玉帝为什么要征伐花果山一样。玉帝对我说，我不愿这么做，却不得不这么做，你知道为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这是个原则问题，所以我只好说，这是命运。

他被捆在锁妖柱上，受一千一百一十一刀。

我从怀里掏出一件件东西开始数：嫦娥的肚兜（李靖宝塔哐啷落地）；麻姑的袜子（太白金星胡子羞红了）；何仙姑的裹胸（太上老君开始咳嗽）——，祭出玉帝的尿布，说南天门正好少块抹布，这个绣着游龙戏凤的绢帛旧了拿去废物利用吧，对了，上面还有个李字，这不是您本家姓么？

玉帝吹着胡子瞪着眼睛说，好吧，我就许他转生一次，不过此举扰乱了阴阳纲常，他要丧失记忆，你也要贬落凡间，受有口难言之苦，你可愿意？

我愿意。我看着这个可爱的老头，说。这辈子我害他挨了那么多刀，希望来世能还给他，他做猴子，我便做猴子，让我转生在他身边，陪他一世。

这年冬天，花果山下了许多雪，天地间茫茫冒着圆鼓鼓的热气，让我想起一个长的像猪的人。

五百年前，大哥跟我说，自从你走后，如来做饭抓米时总是往下漏；二哥俯到我耳边说，你走后如来改用我挖鼻孔，每次我都故意把他挖痛；三哥木木讷讷说我养了两只九头鸟给你做宠物；四哥说我们四人联名保你，如果如来怪罪我们就让他做伤残人士。

他们不懂，我不是害怕，我只是过意不去。在这里等下去，他们觉得是浪费时间，而对我来说却很重要。我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让我想起蚂蚁的人，然后还他一样东西，我知道我一定可以等到。

五百年后，我等到了一个，却是一只猴子。接着有一天，我看到了一个人，带着一条狗。我认识他，他叫二郎神。

看到别人的血迹我会感觉疼痛，谁造这生灵，谁又陷之于苦海。当二郎神的神戟穿胸而过，我只感觉到一阵微风拂面，眼中一灵未灭，为何，他已是一只普通的猴子。

玉帝摇摇头，我早已说过，这是他的命运，再来十次依然如此，你又何苦。

我改变不了他的命运。我向远处他的身影看去，也许有一个人，可以改变。

花果山上怒雪纷扬。

老猴叔盯着我的眼睛说，我说的话你一定要记清楚，我就是当年齐天大圣麾下南山将军，是被大圣自阴司生死簿上消过姓名的。五百年前花果山之役仙兽大战，大圣误入轮回阵，堕入六道之时，遗下重一万三千五百斤定海神针铁藏在飞来峰上，如意变化，无所不能。你去取来，救今日花果山的劫难。

猴子站起身，红色大氅在背后招展，火一般在老猴叔的眼睛里燃烧。似乎又回到那个初辟神府的岁月，九天神魔把酒言欢，大圣就这般伫立在飞来峰顶，花果山欢腾似海。

这一生作过一次人，也就够了。老猴叔吐出一个笑，静止在唇边，永远沉睡在五百年前的醉生梦死里。

玉帝一声吼，十万天兵的十万柄刀放在花果山十万生灵脖颈上。

你动一动，花果山就血流成河。

你动一动，天庭永无安宁。

猴子睁开火眼金睛，钢牙迸现，尖声嘶吼，花果山猴众仰起头来，朝向天上无边际处齐声引亢。

五百年后，有一个疯和尚牵着一匹瘦马，一路西行，到了花果山下，把一块后悔的石头碎开成为千千万万颗后悔的石头。

原来传说的事，还没有发生。

如来回头向我疾喝：更待何时！

猴子扭过头,金黄的长发在脑后飞扬。

爱错一次，希望这次爱他，不要害他。

我奋力一挣，天地震撼。

五指山下，飞来峰顶，愿用一身铁骨，担这世间困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