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粉骷髅(下) - [作品]

    2007-01-05

     

    紫微老道一动不动得望着那骆府二字,心中的疑惑天翻地覆的纠结缠绕。自己伏妖除鬼半生,只见鬼魂是些黑的,白的,苍的,从来不曾见鬼气是这等妖艳的粉红。那几乎不是鬼气,倒更像山魃吞吐的雾瘴。此地虽然荒凉,却还说不上险山恶水,怎会有这种怪物?

     

    残败的大门打开了,一个瘦弱的蒲书生急匆匆走出来。他走的甚急,以至于一头撞进紫微老道的怀中时方才回过神来。

     

    紫微打个稽首道:“公子,府中妖云笼罩,定有妖物出没。老道可否进去一观?”

     

    “不观不观,你这老道休要烦人。”蒲书生气急败坏的嚷嚷着,一把推开紫微,向西边城中走去。紫微凝视蒲书生惶急的背影,尾随着迤逦而行。蒲书生似乎心不在焉,一路上都不曾回头望上一望,只是埋头疾行。到了城中一处府第,蒲书生径直拍门而入。

     

    这正是蒲书生那慷慨好友骆行知的府上。骆行知本为一方富绅,为人最擅钻营,却并不因为商人心性而吝啬促狭,相反出手豪阔,专一供奉往来赶考的举子才俊。照他想法,这群人中不防谁就能高门及第,相比之下,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划算得很。

     

    一见蒲书生,骆行知笑逐颜开的欲要招呼,却见蒲书生拿了个胭脂盒子出来,一见之下,骇得面无人色。

     

    蒲书生一五一十将连日得见闻对骆行知说了。骆行知听罢,一言不发的踱了几步,仰天长叹一声,下定决心似的对蒲书生道:“不瞒蒲兄,在下之上原有一位姐姐,生得花容月貌,只可惜生性戾气太重,心胸不免狭隘。说来惭愧,她房中有个名叫月晴的丫头,与我相对倾心,私下定了终身。不成想祸端就此埋下了。”

     

    骆行知神态惨然,书生忍不住道:“骆兄,若不方便——”

     

    骆行知摆摆手道:“此事存在心中已久,今日说出,也好一舒胸臆。我与月晴定情之后,本待寻个时日求家父允诺亲事。想不到姐姐知道后勃然大怒,极力反对。劝阻无果后家父着了恼,当众骂了她几句。不想她回房后一时想不开,终于中了心魔,将园中那株夹竹桃采些花叶嚼了吞下。想那夹竹桃是剧毒之物岂可易与,不出一时三刻,便七窍流血,升天去了。说来此事都怪我年少无知——”

     

    骆行知捶胸顿足,泪水直流。书生劝道:“既是她气量偏狭,也怪不得骆兄,不必过于悲痛,反而伤了身体。”

     

    骆行知擦擦泪水继续道:“月晴天生胆小,深愧自己害了小姐,自那以后见到灯影帐响风吹草动,便以为是小姐阴魂索命,不过两个月就生生病死了。后因家父睹物伤情,勾动老怀不免伤感,便举家迁到了城中。未嫁之女夭亡入不得宗室祠堂,家父就命人将姐姐骸骨葬在园中,也好让她亡后不孤。从此后旧宅就荒废了。”

     

    闻听这番惨事,蒲书生不知该做何言,默然无声。骆行知歉仄道:“让蒲兄听我罗嗦这许多。骆某本想作个人情,想不到竟然给蒲兄带来麻烦,真是不该。我把家中打点停当就寻人去将姐姐尸骨拣来觅他处葬下,还蒲兄清净。”

     

    蒲书生忙道:“承蒙骆兄不弃,小弟怎担当的起。既如此,小弟先行回去,恭候骆兄。”

     

    待蒲书生去远,骆行知呆呆站了一会儿。红玉死时惨状又在脑海中浮现出来,仿佛那一只红得令人心惊的眼睛又望过来。

     

    骆行知激泠泠打个寒战,瞥见街口处站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人,心中一喜。

     

     

    暮春时节,草木发的盎然。骆府上下却像煮沸了的开水,每个人面上都溢着焦急凝重的神情。骆府大小姐病了,水米不进咳血不止,把一个千娇百媚的姑娘咳成一副瘦骨嶙峋的样儿。百里的名医请了个遍儿,一眼便都看出病入膏肓,大罗金仙也束手无策了,不止一人向骆府人叹口气说道:“准备后事吧。”

     

    下人们却不敢照做,遑论红玉是骆老爷最聪明最钟爱的女儿,另一面,红玉性情温婉,平素里没少对众人施以恩惠。是以众人都在心中存下念想儿,盼望多拖几日,待老爷回家来好有回天的奇迹。

     

    恐怕整个骆府只有一个人高兴了。

     

    红玉气若游丝的躺在榻上,往昔秀丽绝伦的面庞已瘦的不见人形,苍白的可怕。月晴垂着泪在旁伺候着。

     

    “月晴,扶我起来。”红玉有气无力的说道。

     

    月晴依言将红玉皮包骨头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扶到梳妆台旁。说是扶,却像抱起一般,红玉身躯薄的如一层纸,风吹一吹也能吹的飘去。

     

    “再给我上次妆吧,我不想这般模样去了。”

     

    月晴拿起胭脂,轻轻给红玉擦拭。红玉突然问道:“月晴,这胭脂是什么草研磨的?”

     

    月晴惊得心中砰砰直跳,用蚊蚋一样得声音答道:“是,是,是——”

     

    红玉缓缓得扭过头,直愣愣的看着月晴说:“你说会不会是园中的夹竹桃?”

     

    月晴颤抖着声音说:“小姐又胡思乱想了,夹竹桃怎么能做的胭脂?用的自然是上好的药材。”

     

    “哦,”红玉舒口气,闭上眼睛说道:“也是我久病入魔,眼中看到的,口中尝到的,鼻中闻到的,统统是夹竹桃的香涩味道。”

     

    月晴勉强镇静下来说:“小姐睡上一觉,醒来便康复了。”

     

    红玉不答,左右端详着镜中的自己,说道:“月晴,这些日子来真要谢谢你,若不是你寻到了这么好的胭脂,我恐怕还不会落到今天的田地。”

     

    她言语中殊无喜悦之情。月晴听得心惊肉跳,不自觉的整个背上爬满了冷汗。

     

    “那日少爷说要你做骆府的少奶奶,你动心了么?”

     

    不待月晴答话,红玉摇摇头说道:“世界上有几个普通女子能受的了这种诱惑,你自然是动心了,我不怪你,可是你怎么狠得下心来。”

     

    “你每日将夹竹桃的花瓣研碎和在胭脂中给我用,我发现身体一天天虚弱下去,却始终不知是什么缘故。终于那天你失手打散了胭脂,后来又把擦胭脂用的手巾丢到后园的池塘里,毒死了池中的鱼儿。我才猛然醒觉,原来一切都是你和行知串谋所为。”

     

    红玉的手突然牢牢抓紧,用尽全身力气凑过来道:“月晴,你还记得我昔日所说,即使死了也要你这个好姐妹一起作伴么?”

     

    月晴肩头痛彻入骨,入目是一张目呲欲裂的面孔,再也忍受不住心中恐惧,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家人赶到时,月晴昏死在地上,红玉七窍中血水汨汨流出,嘴角犹自挂着诡异莫名的笑。骆行知在众人后偷偷望了一眼,红玉渗血的眼珠转了过来,死死盯住自己。

     

     

    书生心神不宁的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见骆行知领着一名道人几个家丁吆喝着赶到,忙迎上前,带着众人朝后园行去,一边急惶惶的道:“再过得两个时辰天色一晚,她若化作人形,恐多生事端。”

     

    骆行知道:“有这位昆仑来的仙师在,尽可放心。”

     

    蒲书生看看眼睛半阖的紫微,欲言又止,见目的地到了,说道:“是这里了。”

     

    秋风掠过,草木萧萧。挖出的骨骼依然静静的躺在夹竹桃下,姿态一丝也不曾变过,等待着未知的劫数。

     

    骆行知吩咐下人掀开油布,露出一副骷髅。

     

    紫微一愣,那尸骨竟是一片嫣然的粉红,分明是中毒横死的征兆。骆行知察言观色,慌忙问道:“仙师,有何不妥?”

     

    紫微摇摇头,道:“既受你所托,老道不辱使命。”走近骸骨,低声说道:“世间留恋多是孽障。凭你有甚冤屈,且化作飞灰,来世别再做人罢。”

     

    从背上行囊掏出一把白盐密密麻麻洒在骸骨上面,这当间众仆已摆就一个简陋的法坛,紫微就在其中念咒施法,手指一点,一张燃着的符纸缓缓飞过去,嗤嗤声中,骸骨燃烧起来,冒起来的火烟竟是怪异的粉红色。老道严阵以待,一旁骆行知半喜半忧,惊疑不定的四处张望。

     

    火中忽然传出声声犹如裂帛般难听之极的呻吟,直刺耳膜。一道匹练样的红烟疾升而起,紫微见状,轻轻跃起,袍袖一展,那红光避无可避,撞了进去。老道更不停留,甩袖将那红烟抛入火中,火势顿旺。

     

    过得一刻钟,那火由旺转熄,连着一棵茂盛无比的夹竹桃树也被烧成几枝枯木,呻吟声再不可闻。

     

    紫微擦擦头上汗水道:“妖孽已除。”

     

    骆行知惊喜的说道:“谢过仙师,在下这就吩咐下人备上银两酒菜,犒劳仙师。”

     

    “罢了,罢了,你好自为之吧。”

     

    骆行知一愣,不知老道看出什么端倪,但想物证已销,怕他什么。再三称谢,带着众仆扬长离去。

     

    蒲书生始终一言不发的望着燃烧中的夹竹桃树,看不出脸上喜怒。良久,喃喃说道:“秋寒日重,轻罗已薄,归期也到了。”

     

     

    新雨过后,斜阳晚照,正是一番大好的秋暮气象。

     

    应说黄昏多离愁,此时骆行知却欢畅异常。心中压了十几年的大石怦然落地,全身说不出的轻松舒泰,从今之后再无人知晓这段公案。自己一生吉运亨通,不正是靠了种种非常的手段?人生在世,不害人便是害己,什么正义公理,只是自我安慰的谎言罢了。

     

    不由得意起来,极目远眺,朗朗清秋碧空如洗,天边一道流转的霞光泼洒过来,模糊了双眼。骆行知揉揉眼睛,暗自笑道:“真是不济,年不过四十就已老眼昏花了么?”

     

    擦得一擦,眼前阴翳不退反重。看到房中窗棂桌椅,处处都蒙蔽着一层苍茫雾气,骆行知猛然一愣,一颗心往无止境的冰冷深渊坠去。拔步欲走,脚下瞬时重若千钧,哪儿动得了分毫?

     

    秋风挟着催人泪下的哀怨拂过,粉红的烟雾从霞彩中流出,弥漫进了庭院,越过雕窗花树,无声无息的淹没了骆行知的身躯。

     

     

    数里之外的古道旁,蒲书生与紫微道人依依惜别。紫微道人叹道:“冥冥天道,有时也不尽公平,我只是尽了些微薄之力,让世间恶人得诛,冤仇能报。间接中造了杀孽,已不知于我的修行是福是祸。”

     

    蒲书生说道:“若不是道长借袍袖供她栖身,沉冤岂不永世难报。所谓天行有常,为公理请命,道长何所俱也。”

     

    紫微哈哈大笑道:“好一个为公理请命,何所俱也。我去了。”转身飘然离去。

     

    蒲书生回了书斋,默默注视了园中烧成白地的土地半晌,天色渐晚,一轮皎洁月盘高悬夜空,照得院落中清清亮亮,光辉一片。

     

    书生捧了书卷,端坐而诵。一茎灯火飘摇不定,忽然爆出一个豆大烛花。书生惊起,身侧碰撞上桌子,一枝笔管失了平衡,滚到桌沿,划出一个优美弧线,在书生静静的凝视中落向尘埃。